白露脱口而出:“她若没了,就该轮上您掌权了,盛家还派什么人来呢?”
齐姨娘微微一愣,抬头哑然道:“这话你怎么能说呢?”
白露说得理直气壮:“原本如此!若三奶奶没了,论辈分儿就该是您掌权了!”
齐姨娘抬手撑着脑袋,闷闷地摇摇头叹息道:“我掌什么权呐?我压根儿就不是掌权的人,别小看了这巴掌大的玉清庵,要打理好却是很不容易的。你也别再说这样的浑话了,我只当没听过,出去吧!”
白露知道齐姨娘是个什么性子,心底是很好的,就是太软和容易被人拿捏,再加上在三奶奶手底下唯唯诺诺地活了十年,早什么脾气什么想法都没有了,就只想耳根子清净地把这苦日子熬过去。就算三奶奶真没了,这小小的玉清庵搁在她手里也是个麻烦事儿。
白露倒不怕麻烦,从前也动过一些非分的念头,可到后来还是被齐姨娘这软和好使唤的性子给打消了。她就是一块儿扶不上墙的珍珠腻膏子,自己都不愿意多挣扎了,白露再使劲儿也是枉然。知道对她不该抱有幻想,但刚才那句话到了嘴边白露还是没忍住,想再激一激她的斗志,可结果呢?她照旧是一副欺负到头也懒得理的样子,白露是彻底地死了心了。
话说这几天里,整个玉清庵仿佛个摆死人骨头的坟场。明明有十多个大活人在里头来回穿梭,各忙其事,但庵顶上空像凝了一层巫邪障气似的,庵内处处都透着一股子凉人脊背的阴寒。
这不外乎是因为三奶奶的缘故。大家都知道这老佛心头不畅快,所以私底下连说笑都是小心翼翼的,生怕白白地挨了一顿竹杖子去。好容易到了二月初七,这年立春之日的前一日,卧榻好几天的三奶奶才出来露了个面儿,将明日立春要办的事儿交待了一遍,因为但凡节气,玉清庵都有布施乡邻的惯例。
听完三奶奶的絮叨,外面天已黑成锅底了。众人散去后,扇儿去厨下取了粥饭回来,一面为盈袖盛粥一面带着略略不服气的口吻说道:“明日清姨娘可要长大脸了!她原本就是张小瓢脸,不知能不能盛住三奶奶对她的这番恩德呢!”
盈袖对光细看着扇儿闲暇时绣了这扇面儿,只是微微一笑,不甚在意。扇儿将粥饭搁在了她跟前,板正脸道:“我可听白露说了,往年回回布施,都是三奶奶带了整个庵子里的人去的,偏今年只吩咐清姨娘带人去,她这分明是给您和齐姨娘脸色瞧呢!”
“不去便不去,犯不着这么生气。”盈袖轻描淡写道。
“奴婢是挺生气的,打来这儿奴婢就生气!一句盛家的规矩就把小姐您耽搁在这冷冷清清的庵里,太糟蹋人了!来了也就来了,偏偏这庵里还供着一尊黑脸菩萨,做什么都得小姐您看她脸色,奴婢想想都能气断两截肠子了!”
盈袖抬起眉眼,笑问道:“你今儿是怎么了?往日倒不会说这样怄气的话,怎么今儿这火旺足了不少呢?只不过是不去村子里布施,没什么大不了的,不值得你这么大动肝火。”
扇儿递上竹筷撇嘴道:“奴婢是替小姐您不值,要是还在江陵府,您哪用受这种气儿啊?三奶奶不许您和齐姨娘去,单单许了清姨娘去,不就是想示示威吗?她就想告诉你们,这庵堂她说了算,顺她者昌逆她者……罢了,小姐还是先用饭吧!”
“知道方才我为何没出声儿吗?”盈袖捧起粥碗道。
“对呀!刚才小姐为何不出声儿呢?上回您要去看祭祀三奶奶都拦不住您,这回只要您跟她辩上几句,没准她也不能把您怎么着呢!”
“那对自己没用的东西争来有何用?我问你,去布施能争着什么好处?我一不去招惹男人二不去攒人情,犯得着费那劲儿吗?再者,我也不图三奶奶那把好交椅,何必跑前跑后那般殷勤呢?有人愿意坐,那就让她去坐好了。”
扇儿顿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:“是呀!小姐这么一说,奴婢这心里倒没那么气了!小姐果真是念过书的,想事儿就是比奴婢通透!咱们犯不着为了个布施去跟三奶奶争得面红耳赤的,就让清姨娘去显摆她那张小瓢脸!再怎么攒人情留脸面,倒头来也顶多是坐上三奶奶那把交椅罢了,有什么大用处?小姐才不要争什么玉清庵的庵主呢!小姐是要回江陵府的,才不要老死在这儿呢!”
盈袖点头笑道:“你也是个聪明的,一点即透,所以往后,那些没必要争的咱们就不争,听她几句闲言碎语又怎么了?让她村里村外显摆脸面又怎么了?咱们不图那个,只当看戏罢了!”
“是了!是了!”扇儿笑得眼眉都弯成了月,心中闷气豁然去尽,“小姐这番话真是对极了!小姐总算是打起精神来了,奴婢之前还担心小姐会一直难过下去呢!这下可好了!小姐有了想法,只等盘算如何离开这阴司窟窿了。”
“饭要一口一口吃,活也要一点一点赶,慢慢来,不急的。”
“嗯!奴婢不急,只要小姐别再闷闷不乐无精打采,那奴婢就什么都不急了!”
晚饭后,盈袖添了一件披风,出门闲逛去了。逛到后院,一阵急风扫过,震得院后那丛竹林沙沙作响,仿佛千军万马涌来了似的。她一时好奇,开了后院门,迈步走了出去。
后院外是片诺大的竹林,羊肠小径从后门一直弯曲延伸去了盈袖没去过的地方。她迎着风,裙诀飞起,漫步在这条幽幽小径上。除了那沙沙声,四周静得如凝固了一般,仿佛这个时空只剩下了她一个。
没错,这个时空里像她这样的人便只有她一个而已。
当她将所有思绪都沉浸在了自己那淡淡忧伤中时,耳旁忽然响起了一个压抑且兴奋的声音:“来了?”
“什么人?”她一惊,脱口而出。